近期与多家企业深入交流后,各方的不安与反思最终汇聚到一个核心问题上:物理AI的商业价值,究竟要在何处真正实现?
整合这些一线观察,我总结出三个与过去十几年硬件出口惯例截然不同的观点:
第一,地域错位: 本土是试验场,境外才是盈利场; 第二,价值基准转变: 脱离基于材料成本的性价比思维,转向以海外劳动力成本为参照的智能溢价; 第三,权益共享: 从单纯向海外销售产品,转变为与当地深度协作、分享权益与所有权。
本文将对这三个观点进行详细阐述。
试验场与盈利场
先看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。
作为物理AI领域备受关注的分支,具身智能在国内正经历空前的资本热潮,融资活动接连不断,各类展会上的动态演示也频频亮相。然而,当我们将目光投向真实的制造业一线,工厂决策者的采购态度却异常谨慎。
一位企业家曾为我算过一笔账:二线城市的产线工人,时薪大约在18到22元之间;工厂采购自动化设备,普遍要求8个月内收回成本,超过24个月几乎无人接受。根据他的数据粗略计算,一台价值30万元的机器人若想24个月内回本,每月需替代1.25万元的人工成本,按时薪20元折算,相当于625个工时,即三个半工人的单班工作量,这还未计入运维和电费。
他的结论很直接:具身智能若只聚焦国内市场,五年内很难实现正向毛利,除非收入主要来自政府补贴。
同样的机器人放在日本、欧洲或美国,财务模型则完全不同。 当地的人工成本是国内的数倍,招工困难是常态,一台能稳定运行的机器人,回本周期会大幅缩短。
作为试验场,国内几乎无可替代。这里有密集的制造场景、完整的供应链,以及大量能快速迭代的工程师。一个工位上的问题,今天发现,下周就能修改并重新测试。
机器人要从能演示发展到能交付,需要在真实场景中反复锤炼,这样的机会在国内最容易获取。
我近期观察的一批早期项目中,有一个现象很能说明问题:率先实现收入的公司,往往是帮助机器人“学习”的——从事中试验证、数据采集、测试评估和核心传感器,而制造机器人的公司反而落后。
原因很简单,机器人公司资金充足、急于落地,愿意为让机器人学会操作付费。我曾在文章中把这类工作称为学徒工时:机器人为制造商和实验室干活,产出的是数据和能力,付钱的是希望它学会操作的一方。国内市场今天买得最多的,正是学徒工时。
于是,一种新的分工正在形成:本土练兵,海外收钱。
上一代硬件出海的路径,是国内市场验证、海外复制扩张;对具身智能而言,海外可能是唯一能盈利的市场,“中国以外的第二市场”这个说法需要更新。
这意味着,对于本体公司,出海从长大后的选项,变成了第一天就必须写入公司设计的前提。 我已经看到有创业者几乎不做国内生意。
性价比与高溢价
明确了海外才是真正的盈利场,紧随其后的核心命题便是定价。走出国门后,我们的产品究竟该卖什么价格?
过去二十年,国产硬件在海外市场的认知标签高度固化:主打“性价比”。说得直白些,就是用相近的产品品质,通过压低价格来换取市场份额。
这个标签正在松动。一位常年在海外打拼的创始人有个观察:在海外说国产硬件质量过硬,很少有人信;说它更智能,几乎没人反对。
电动车、扫地机器人、无人机……让智能第一次成为国产硬件的醒目标签,AI会把这个标签继续放大。
标签已经变了,但很多创始人的定价习惯还停留在上一个时代。
他讲了一个割草机的例子。这是一个成熟品类,国际品牌的主流产品大约卖900美元。上一代国内企业的典型做法是做出质量差不多的产品,卖400美元。
他们反其道而行之,把在汽车上已经成熟的激光雷达引入割草机,解决了困扰行业多年的无边界难题——即无需预先在草坪下埋设边界线——然后把价格定到了国际品牌的两倍以上。据他所说,产品卖得很好。
这背后是一个飞轮:产品足够创新,才能定高价;定了高价,才有足够的毛利铺开全球渠道;规模和利润再反哺下一轮研发。
飞轮的起点,恰恰是创始人最不习惯的一步:敢于标出全球最高价。
我们太习惯用勤奋换份额了。先是靠供应链红利,后来靠工程师红利。可是现在工程师也在变贵,只靠便宜换来的份额,养不起可持续的创新。
不论是草坪上的智能割草机,还是产线上的具身智能,本质上都是把AI装进硬件、在真实世界里干活的物理AI。
一台机器人在海外的定价参照,应该是它替代的那份当地工资。用国内的成本逻辑给海外市场定价,等于把可持续发展的未来让了出去。
我在之前的文章中曾分析过,具身智能的估值单位要从出货台数换成在岗工时,定价也是同一个道理:按台数定价,锚是物料;按工时定价,锚是工资。
在我看来,切换定价的锚点和逻辑,是国内企业最不敢做的一种创新。
高效率与安全垫
切换定价锚点之后,另一个更深层的挑战随之浮现:如何让海外市场长期接纳企业的商业成功,使这份高毛利得以持续兑现?
有个让我印象很深的故事:东南亚一位招商官员对来访的企业家说:“你们的工程队给我们建了当地最长的一座大桥,质量好、速度快,可从设计到施工,具体到每一颗钉子,用的都是你们自己的,连工人午饭的饭盒,都是从中国国内运来的。桥建成了,我们当地什么也没留下。”也正因如此,各国如今纷纷收紧了招商口袋,不再欢迎这种“全包式”的中国项目,转而强制要求与本地利益捆绑。
这个故事扎心的地方在于,这些企业并没有做错什么。效率优先,正是把中国制造推到今天的那股力量,但到了海外,它可能变成了最大的风险。
原因并不复杂。2025年,我国货物贸易顺差已超过1万亿美元,很多国家想把中国的东西买进来,却越来越找不到可以卖出去的东西了。
当一个外来者只带来产品、不留下就业和产业时,它在经济上越成功,在政治上就越脆弱。 民选政府要对选民交代,选民关心的是工作,价格和效率却排在后面。
一位在欧洲布局的创始人,给出了另一种解法。他找了当地一家有上百年历史的老牌工厂合作生产,使用对方的副品牌,帮对方雇了新工人,并借用对方现成的服务网络。
他的总结很精辟:面对越来越高的本地化门槛,自证清白永远是被动的,更好的处境是当地有合作方愿意站出来替你说话。
还有一位创业者想得更彻底。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,未来进入欧美做规模化业务时,可能要和当地关系深厚的企业成立合资公司,由对方控股。他说,这很像当年外资车企进入中国时的安排,只能与本土企业合资,外资股比例不能超过50%。如果有一天,对方的持股比例能慢慢降下来,对他来说就是赚的。
这让我意识到,新一代企业出海的终局,可能正在从占领市场变成设计利益分配:哪些利润留给当地合作伙伴,哪些岗位留给当地员工,哪些环节交给当地供应商……把一部分利润变成当地人的工资和股份,是比任何关税谈判都更持久的保护。
上一代出海的核心是单向输出产品;这一代出海,则必须学会让渡股权、与当地结成利益共同体。
写在最后
做个总结,上面3个判断其实是同一条商业化路径的三个递进阶段:以国内为试验场,解决产品“能否交付”的工程问题;以海外为盈利场,解决技术“如何变现”的盈利问题;以股权和利润构筑安全垫,解决商业模式“能否持续”的生存问题。
做了产业研究十几年,我见过太多技术遥遥领先、最终却倒在商业结构错配上的公司。
在物理AI这一轮浪潮中,中国企业手里的底牌十分出色:密集的制造场景、全球共识的“智能”标签、极致的工程化能力。但底牌好,并不等于终局的胜利。
下一阶段的胜负手,或许在于企业家如何回答三个更本质的商业问题:去哪里寻找真正的买单人,敢不敢标出全球最高价,以及愿不愿意让渡利益与当地共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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